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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退出世卫组织:一场“不干净”的决裂与全球卫生秩序的裂痕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3050 字 约 10 分钟阅读
美国退出世卫组织:一场“不干净”的决裂与全球卫生秩序的裂痕

2026年1月22日,世界卫生组织官方网站的成员国名单上,美利坚合众国名字旁的星号标记最终生效。这个星号指向一行简短的注释:美国已于该日正式退出。从1948年作为创始成员国加入,到78年后转身离去,美国的退出并非一次平静的告别。它伴随着高达2.8亿美元的未付会费、激烈的相互指责,以及全球公共卫生专家对未来的深切忧虑。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直言不讳地称美方退出的理由是“虚假的”,并警告此举将使美国和世界都“更不安全”。这场决裂,远非一纸行政命令所能概括,它折射出后疫情时代国际合作的脆弱性、大国政治的博弈,以及全球卫生治理体系面临的深刻危机。

决裂的序曲:从威胁到行动

美国与世卫组织的这场“离婚”,其法律程序始于2025年1月20日。就在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开启其第二任期的数小时后,一份要求美国退出世卫组织的行政命令被签署。这并非一时兴起。早在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期间,特朗普政府就已首次发出退出威胁,指责世卫组织“以中国为中心”且应对疫情不力。尽管当时因程序和法律争议未能立即执行,但种子已然埋下。

根据美国在1948年加入时单独保留的条款,退出需要满足两个条件:提前一年通知,并结清所有财政义务。2025年1月的行政命令完成了第一步通知。一年后的2026年1月,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和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发表联合声明,正式宣布完成退出程序。

然而,声明中充满火药味的指控,为这次退出定下了对抗的基调。卢比奥和肯尼迪指责世卫组织在新冠疫情期间存在“诸多失误”,并“屡次违背美国利益”。他们声称,该组织“无视并玷污了美国为其所做的一切”,甚至质疑其独立性。更具煽动性的是,身为疫苗怀疑论者的小罗伯特·肯尼迪在一段视频中,试图将美国养老院中的孤独死亡、小企业因口罩和疫苗“不负责任的强制令”而倒闭的责任,归咎于世卫组织。

面对指控,世卫组织的回应是坚决且逐条反驳的。谭德塞在社交媒体上强调,退出的理由是“虚假的”,世卫始终在与美国及所有成员国进行充分尊重其主权的对话。针对肯尼迪的指责,世卫组织澄清了一个关键事实:在整个疫情期间,世卫组织推荐使用口罩、疫苗和保持物理距离,但从未推荐过强制口罩令、强制疫苗接种或封锁措施。这些措施的决定权完全在于各国政府自身。这场舆论战表明,退出远非单纯的技术性决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叙事构建,旨在将国内疫情应对的挫折转移至一个国际机构。

退出的多重动因:疫情、政治与大国博弈

分析显示,美国退出世卫组织的决定,是疫情挫败感、国内政治算计、对华战略竞争以及长期制度性不满交织的产物。

首先,新冠疫情成为最直接的导火索和问责标靶。 特朗普政府将美国超过百万的死亡病例和经济创伤,部分归咎于世卫组织“迟缓”和“不透明”的早期应对。他们特别指出世卫组织在疫情初期曾错误地建议公众不必佩戴口罩,以及一度否认新冠病毒通过空气传播(这一立场直到2024年才正式修正)。在政府看来,这些“失误”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然而,公共卫生专家普遍认为,将如此复杂的全球性灾难简单归罪于一个协调机构,既忽略了病毒本身的不确定性,也掩盖了美国国内公共卫生体系存在的深层问题。

其次,对华地缘政治竞争是深层次的驱动因素。 在多份声明和背景简报中,美方官员不断影射世卫组织受到“不当的政治影响”,特别是来自中国的影响。他们抱怨中国作为人口大国缴纳的会费比例与其经济规模不匹配,而美国却承担了过重的财务负担(约占世卫组织评定会费的22%,加上自愿捐款后贡献更大)。更深层的不满在于,世卫组织自1948年成立以来的九任总干事中,从未有过美国人。在美国政府看来,这种“出钱出力却无领导权”的局面,在与中国影响力上升的对比下显得尤为“不公平”。退出,因而被部分鹰派人物视为摆脱所谓“中国主导”的多边体系、进行战略“脱钩”的一环。

再者,对多边主义效能的怀疑与“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逻辑一脉相承。 特朗普政府批评世卫组织未能进行“急需的改革”,并认为通过双边渠道直接与各国卫生部合作,比通过一个官僚化的国际中介更高效、更能维护美国主权。一位美国政府官员声称:“关键点在于,我们付了钱,信任他们,但他们让我们失望了,且没有为他们的失败承担任何责任。”这种叙事将复杂的全球卫生合作简化为一场交易,其潜台词是:如果国际组织不能完全服务于美国的即时利益,那么其存在价值就值得怀疑。

“不干净”的退出:债务、数据与法律悬案

美国的退出远非“干净利落”。它留下了一地鸡毛,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巨额债务和未来数据共享的难题

根据世卫组织的说法,美国在退出前必须付清所有未缴款项。而美方尚未支付2024和2025年度的会费,欠款金额在各报道中略有出入,大约在2.6亿至2.8亿美元之间。然而,特朗普政府对此予以断然否认。一位官员在退出生效日明确表示,美国没有义务在退出前付款,其依据是对1948年成立文件的法律解释。世卫组织首席法律顾问史蒂夫·所罗门则指出,美国的退出通知本身“存在问题”,仍需审议。这意味着,这笔巨额欠款很可能成为一场漫长的国际法律纠纷的焦点,损害美国的国际信誉。

比金钱更致命的是情报与数据的断流。乔治城大学公共卫生法专家劳伦斯·戈斯廷指出,退出将严重削弱美国科学家和制药公司针对新威胁开发疫苗和药物的能力。美国将不再正式参与世卫组织旗下的各类委员会、领导机构和技术工作组。这其中包括至关重要的“全球流感监测和应对系统”(GISRS)。该系统负责监测全球流感毒株的流行情况,是决定每年流感疫苗成分的关键信息平台。戈斯廷警告,此类疾病情报曾帮助美国在新疫情爆发时“处于队列的前端”,能够快速获取所需疫苗和药物以挽救生命。如今,这条生命线被主动切断。

特朗普政府声称,他们已与许多国家建立了直接的公共卫生关系,可以确保信息的直接共享,无需世卫组织充当中介。但戈斯廷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种说法“近乎可笑”。他质疑:“中国会与美国签订合同吗?非洲国家会这么做吗?那些被特朗普征收高额关税的国家会把数据发给我们吗?”在缺乏一个中立、普遍参与的多边平台的情况下,美国想要重建一个同等规模和质量的双边数据共享网络,可能性微乎其微。美国传染病学会主席罗纳德·纳哈斯博士将此举斥为“短视、误入歧途”且“科学上鲁莽的”。

全球卫生秩序的裂痕与未来

美国的退出,其影响绝不会止于美国边境。它将在全球公共卫生领域撕开一道深刻的裂痕。

对世卫组织而言,这是一次沉重的财务和领导力打击。 失去其最大捐助国,意味着用于消灭脊髓灰质炎、改善妇幼健康、应对艾滋病和结核病等项目的资金将大幅缩水。谭德塞已承认,组织不得不因资金短缺而进行削减。尽管其他国家可能会增加捐款以弥补部分缺口,但美国留下的政治真空和领导力缺失难以填补。世卫组织的权威和协调全球应对的能力将被削弱。

对全球卫生安全而言,这制造了一个危险的“单点故障”。 病毒不尊重国界。在一个高度互联的世界,任何国家的防御漏洞都会成为全球的弱点。美国退出后,全球疫情监测网络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盲区。当美国不再实时分享其国内数据,也不再能顺畅获取他国数据时,下一次疫情大流行的早期预警和协同应对将变得更加困难。正如联合国发言人斯特凡·杜加里克所言,卫生问题是“显然不尊重领土完整”的议题,需要国际合作,而世卫组织正是进行这种合作的场所。

这还可能引发令人担忧的示范效应。 如果其他大国也效仿美国,基于短期政治利益而退出或削弱对多边卫生机构的支持,二战后逐步建立起来的全球卫生治理体系可能面临分崩离析的风险。世界可能倒退到一个更加碎片化、以权力而非科学为主导的卫生安全格局中。

美国的退出,表面上是对一个国际组织的告别,实质上是对基于规则的国际合作精神的一次重大背离。它将国内政治纷争凌驾于全球公共产品之上,用对抗性叙事取代了解决问题的务实合作。尽管世卫组织远非完美,其改革也确有必要,但摧毁平台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世界在下一场危机面前更加脆弱。

2026年初的这场退出,并非故事的终点。2.8亿美元的债务纠纷将在世卫组织执行委员会和世界卫生大会上继续发酵;美国科学家将如何艰难地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关键数据;以及未来某一天,当新的健康危机来袭时,美国是否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这些悬念,都将成为后疫情时代国际关系演变的注脚。唯一确定的是,在一个病毒与人类长期共存的时代,自我孤立从来不是安全的保障,而是风险的倍增器。全球卫生安全的堤坝,因为一块重要基石的抽离,已然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