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耶路撒冷UNRWA总部被拆:一场法律、政治与人道主义的激烈碰撞
2026年1月20日清晨7时许,东耶路撒冷谢赫贾拉社区的宁静被重型机械的轰鸣声打破。在以色列安全部队的护卫下,推土机驶入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UNRWA)在当地的总部大院,开始了对院内建筑的拆除作业。以色列极右翼国家安全部长伊塔马尔·本-格维尔亲临现场,称这是“历史性的一天”,是“耶路撒冷主权的重要时刻”。而UNRWA总干事菲利普·拉扎里尼则在社交媒体上愤怒谴责,称这是“对联合国机构及其房地的前所未有的攻击”,是“以色列国对国际法,包括联合国特权与豁免权,公开且蓄意蔑视的新高度”。
这并非一次孤立的强拆事件。它是长达数年的立法围剿、外交博弈和舆论战争的顶点,更是以色列与联合国之间围绕巴勒斯坦问题核心叙事的一场激烈对撞。当推土机的铲斗落下,扬起的不仅是尘土,还有关于国际法效力、人道主义中立性、难民权利与主权主张的一系列根本性问题。
事件脉络:从立法禁令到物理清除
此次拆除行动有着清晰的法律与政治轨迹。分析显示,以色列对UNRWA的系统性打压,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事件后急剧升级,并迅速转化为国内立法行动。
2024年10月,以色列议会(Knesset)通过两项关键法律,禁止UNRWA在以色列领土(包括其单方面宣布拥有主权的东耶路撒冷)内运作,并禁止以色列官员与该机构合作。这为后续行动提供了国内法依据。到了2025年12月,议会进一步修订法律,授权切断UNRWA设施的水电供应,并允许国家收回该机构在东耶路撒冷所占用的土地。法律框架搭建完毕后,行政行动接踵而至。2025年初,随着禁令生效,UNRWA国际工作人员被迫离开东耶路撒冷总部,他们的签证被作废。同年12月,以色列部队突袭了该大院,升起以色列国旗,并扣押了所谓与市政税务纠纷相关的资产——这一说法遭到联合国断然否认,坚称该地产享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权。
因此,2026年1月20日的拆除,是这一系列步骤的逻辑终点。以色列外交部声明强调,此举“并非新政策,而是对现有关于UNRWA-哈马斯立法的执行”。以色列土地管理局宣称已“完全取得该地产的占有权并开始清理场地”。从立法禁止、行政驱逐到物理清除,以色列完成了一套旨在将UNRWA彻底逐出东耶路撒冷的“组合拳”。
核心争议:法律、主权与指控的罗生门
事件引发激烈国际反应,根源在于双方在一系列根本问题上存在不可调和的分歧。
首先是法律与主权地位的冲突。 UNRWA及其支持者,包括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援引《联合国特权及豁免公约》等国际法,强调联合国房地“不可侵犯”,享有“免受搜查、征用、没收、征收及任何其他形式干涉”的豁免权。古特雷斯谴责以色列的行动“完全不可接受”,并要求立即停止拆除、归还房产。然而,以色列完全拒绝这一法律解读。其外交部声称:“该大院不享有任何豁免权,以色列当局扣押此大院符合以色列及国际法。” 这一立场的基石是以色列对东耶路撒冷的主权主张。以色列在1967年战争中占领东耶路撒冷,并于1980年通过法律将其吞并,宣称整个耶路撒冷为其“永恒的首都”。尽管国际社会绝大多数国家,包括德国在内,视东耶路撒冷为被占领土,但以色列在国内法层面已将此地视为其主权领土。因此,在以色列看来,其对UNRWA的禁令和执法行动是在本国领土上行使主权,而非在被占领土上违反国际法。这种主权主张与国际社会共识的正面碰撞,是争议的核心。
其次是对UNRWA本质的截然不同的定性。 以色列官方和右翼政治人物将UNRWA直接称为“UNRWA-哈马斯”,指责其早已不是人道主义组织,而是“恐怖主义的温床”。指控主要集中于三点:一是部分员工涉嫌直接参与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二是该机构在加沙地带的基础设施(包括总部下方发现哈马斯地下数据中心)被武装分子利用;三是其教育内容煽动对以色列的仇恨和美化恐怖主义。以色列以此论证其行动的正当性,称驱逐一个“恐怖支持组织”是合法且必要的。
UNRWA则坚决否认这些系统性指控。机构承认在10月7日事件后,根据以色列提供的信息解雇了少数几名员工,但强调以色列并未为所有指控提供证据。2025年,联合国最高法院国际法院在一份咨询意见中指出,以色列未能证实有大量UNRWA员工是巴勒斯坦武装组织成员,仅因少数员工可能涉案就断定UNRWA整体不中立是依据不足的。法院同时裁定,以色列必须允许UNRWA在加沙提供人道主义援助。UNRWA强调,其在东耶路撒冷、西岸和加沙等地运营着数百所学校、诊所和救济服务,是数百万巴勒斯坦难民赖以生存的“人道主义生命线”。拉扎里尼警告,对UNRWA的攻击是一个“警钟”,“今天发生在UNRWA身上的事,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任何其他国际组织或外交使团身上”。
再者是行动引发的直接人道后果。 拆除行动并非孤立事件。同一天,以色列部队还在东耶路撒冷郊外的卡兰迪亚职业培训学校发射了催泪瓦斯。该校有300多名年轻难民接受技术和焊接培训,一些放学途中的儿童受到催泪瓦斯影响,一名15岁少年被橡胶子弹击中眼部。UNRWA警告,拆除行动可能危及仍在提供教育和健康服务的卡兰迪亚职业中心和舒阿法特医疗设施的运营。这些行动凸显了在政治和法律斗争之下,普通巴勒斯坦难民基本服务和生计所面临的现实风险。
深层动因:超越安全关切的战略博弈
拆除UNRWA总部,远非一次简单的执法或安全行动。它深深植根于以色列右翼,尤其是当前执政联盟中极右翼力量长期持有的政治理念和战略目标。
首要目标是解构巴勒斯坦难民问题。 UNRWA成立于1949年,最初为约70万在1948年战争中逃离或被迫离开家园的巴勒斯坦难民提供援助。其独特之处在于,难民资格可以代际传递,如今其注册难民人数已约590万,且仍在增长。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等人多次呼吁废除UNRWA,理由正是该机构“永久化了巴勒斯坦难民问题”,通过延续“回归权”的理念,旨在“摧毁以色列国”。在以色列看来,UNRWA的存在本身就是巴以冲突叙事的一个核心支柱,它象征着难民问题悬而未决,以及巴勒斯坦人“回归权”的主张。拆除其象征性的总部,是削弱这一叙事、试图将难民问题重新定义的激进举措。
其次是对东耶路撒冷“犹太化”和强化主权的持续努力的一部分。 本-格维尔部长在现场所说的“恢复耶路撒冷治理”,道出了行动的地缘政治维度。在东耶路撒冷升起以色列国旗、拆除被视为巴勒斯坦民族主义或国际社会“干涉”象征的机构建筑,旨在物理上和象征意义上强化以色列对该城市的独家控制,挑战国际社会将其视为被占领土或未来巴勒斯坦国首都的共识。这是以色列右翼长期推行的“创造既成事实”策略的体现。
第三,这也是当前以色列政府国内政治议程的反映。 极右翼政党需要向他们的选民展示强硬姿态和对“主权”的捍卫。对UNRWA的打击,既能迎合国内对10月7日事件的愤怒情绪,又能展示对抗国际压力的决心,具有显著的国内政治收益。本-格维尔等政治人物亲临拆除现场庆祝,本身就是一场政治秀。
最后,这可能是更广泛限制国际非政府组织行动空间的前奏。 除了UNRWA,以色列也在推动针对其他在巴勒斯坦被占领土运作的非政府组织(NGO)的严格立法,要求它们不得雇佣“非法化以色列”或支持抵制运动的员工,并以注册名单作为运营条件。无国界医生、国际关怀组织等数十个团体被告知其执照将在2025年底到期。这些组织警告,新规将伤害亟需援助的人群。拉扎里尼的警告——“今天发生在UNRWA身上的事,明天就可能发生在任何其他国际组织”——并非危言耸听,它指出了以色列政府可能试图重塑整个被占领土国际援助和监督格局的倾向。
国际反应与未来走向:危机与抉择
国际社会对拆除事件反应迅速且严厉。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强烈谴责,并已致信内塔尼亚胡,警告若以色列不撤销相关立法,可能将其诉至国际法院。巴勒斯坦权力机构谴责这是“对国际法所有规则和规范的严重违反”。许多国家,尽管依赖UNRWA在加沙等地提供关键援助,但在外交表态上面临复杂处境。
然而,国际社会的实际制约能力面临考验。尽管国际法院已有相关意见,但强制执行机制薄弱。美国等关键国家的立场至关重要,但其内部政治和对以色列的支持程度会影响其施压力度。目前看来,以色列政府似乎已计算过国际反应的成本,并决心推进其议程。
未来走向可能出现几种可能:一是冲突进一步升级,联合国可能启动更多法律和政治程序,但难以立即阻止以色列的类似行动。二是UNRWA在东耶路撒冷的实体存在被彻底清除,但其在西岸和加沙的运营在巨大压力下以某种形式艰难维持,人道危机可能加剧。三是此事件促使国际社会重新审视和改革对巴勒斯坦难民的援助架构,但这需要漫长且充满分歧的谈判。无论如何,东耶路撒冷上空飘扬的以色列国旗和化为瓦砾的UNRWA建筑,已成为巴以冲突中一个尖锐的新象征,预示着解决冲突的道路将更加艰难。
这场拆除行动,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叙事、主权和生存权的激烈争夺。 以色列试图通过国内立法和武力行动,单方面改写东耶路撒冷的法律地位和人道主义图景,并解构巴勒斯坦难民问题的国际框架。而联合国和国际法体系则试图捍卫其机构的豁免权、人道工作的中立性以及基于共识的国际秩序。在推土机的烟尘中,受损的不仅是混凝土建筑,更是本就脆弱的国际规范与对话基础。当人道援助被深度政治化,当法律解释陷入各说各话的僵局,最终承受代价的,将是那些依赖学校、诊所和食物援助的普通巴勒斯坦难民。他们的命运,在这场高层级的政治博弈中,显得愈发不确定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