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秩序已死,菜单还是餐桌?加拿大总理达沃斯宣言与中等强国的生存之道
2025年1月,瑞士达沃斯,阿尔卑斯山的寒意似乎渗透进了世界经济论坛的会场。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全球政商精英,抛出了一个冰冷而直接的论断:那个由美国主导、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经终结,它不会回来了。
他的演讲没有点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但字里行间回响着过去几年地缘政治地震的余波——贸易战、关税威胁、对盟友的公开施压,以及近期围绕格陵兰主权引发的轩然大波。就在卡尼演讲的同一天,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张地图图片,加拿大和格陵兰被覆盖在美国国旗之下。这并非玩笑,而是赤裸裸的权力展示。
卡尼的演讲超越了寻常的外交辞令,它是一份诊断书,也是一份行动纲领。他援引捷克前总统、持不同政见者瓦茨拉夫·哈维尔的著名比喻,呼吁各国和企业“摘下橱窗里的标语”,停止生活在“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一业已失效的虚构之中。他警告,世界正处在“断裂”之中,而非“过渡”。对于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核心问题不再是是否要适应新现实,而是如何适应——是筑起更高的墙,还是做些更有雄心的事。
“中等强国必须共同行动,”卡尼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因为如果你不在餐桌上,你就会在菜单上。”
秩序的终结:从虚构到断裂
卡尼对旧秩序的悼词并非一时激愤。分析显示,他的论断建立在一系列连贯的观察之上:多边机构功能失调、经济一体化被武器化、大国公然将自身利益置于国际规范之上。他明确指出,过去几十年,中等强国在一个部分基于虚构的体系中繁荣发展——大家心照不宣地假装规则平等地适用于所有人,尽管都知道最强者的违规往往免受惩罚。
“我们知道那个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故事部分是虚假的,”卡尼坦言,“最强大的国家在方便时会免除自己的义务,贸易规则被不对称地应用,国际法的执行力度因被告或受害者的身份而异。”然而,这种虚构是有用的,它提供了某种可预测性,而美国的霸权尤其提供了公共产品:开放的航道、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
但现在,这种默契破裂了。卡尼描绘了断裂的机制: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用作武器,关税成为杠杆,金融基础设施变成胁迫工具,供应链成为可供利用的脆弱性。“当一体化成为你从属地位的来源时,你无法生活在通过一体化实现互利互惠的谎言中。”这句话直指当前地缘经济竞争的核心矛盾——全球化带来的相互依赖,正从共同繁荣的基石转变为战略胁迫的通道。
这种断裂在北极地区得到了最戏剧化的体现。特朗普政府反复声称美国必须拥有格陵兰以保障安全,这不仅仅是对丹麦主权和格陵兰自决权的挑战,更是对二战后北约联盟内部基本行为准则的颠覆。卡尼在达沃斯明确表态:“加拿大坚定地站在格陵兰和丹麦一边,全力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他同时重申了对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不可动摇”的承诺。这种表态是在用最传统联盟语言,回应最非传统的联盟内威胁。
中等强国的困境:在霸权与孤立之间
面对旧秩序的崩塌,国家的本能反应是退缩。卡尼指出,许多国家得出结论,必须在能源、粮食、关键矿物和金融方面追求更大的战略自主。当一个国家无法养活自己、为自己供能或保卫自己时,选择确实有限。当规则不再保护你时,你必须自我保护。
但卡尼随即警告了这种逻辑的终点:“一个堡垒式的世界将会更贫穷、更脆弱、更不可持续。”纯粹的内向型收缩对中等强国而言代价高昂,且可能适得其反。它们缺乏大国所拥有的市场体量、军事能力和制定条款的权力。
这就引出了中等强国最经典的困境:在与霸权国的双边谈判中,它们天然处于弱势。“当我们只与一个霸权进行双边谈判时,我们是在软弱中进行谈判。我们接受所提供的条件。我们彼此竞争,看谁更能顺从。这不是主权。这是在接受从属的同时表演主权。”卡尼的这段话,精准地描述了在美国“关税大棒”或市场准入威胁下,许多盟友所面临的艰难处境。
然而,另一种选项——完全依附于某个大国——同样意味着主权的实质性丧失。卡尼的演讲透露出,加拿大已经痛苦地认识到,地理上的邻近和历史性的联盟,不再自动保障安全与繁荣。加拿大媒体近期披露,该国军队一个多世纪以来首次制定了应对美国入侵的理论推演方案。这虽属极端预防性规划,却象征性地揭示了信任的侵蚀深度。
卡尼的药方:建设国内实力与构建“议题联盟”
那么,中等强国的出路何在?卡尼为加拿大、也为志同道合的国家勾勒了一条他称之为“基于价值的现实主义”道路。这条道路有两个支柱:在国内建设实力,在国外构建灵活多元的联盟。
首先是国内实力的基石。 卡尼毫不讳言,建设强大的国内经济应是每个政府的首要任务。他列举了加拿大的资产:能源超级大国地位、庞大的关键矿物储备、全球教育水平最高的人口之一、世界上最大最复杂的养老基金投资者群体、巨大的财政行动能力,以及一个“有效的”多元社会。这些不是空洞的吹嘘,而是降低对外部胁迫脆弱性的物质基础。当一个国家在经济上更具韧性、在供应链上更多元时,它在对外政策上坚持原则的底气就更足。
观察表明,加拿大正沿着这一路径前进:大幅增加国防开支,投资天基雷达、潜艇和战斗机;打破内部贸易壁垒;加速在能源、人工智能和关键矿物领域的大规模投资。这些举措旨在将传统的资源优势,转化为新时代的地缘政治和经济韧性。
其次是外交上的“议题联盟”网络。 卡尼提出的方案不是重建一个僵化的多边主义,而是构建一个灵活的、基于具体问题和共同利益的联盟网络。他称之为“问题对问题地建立能够工作的联盟”。这意味着与不同的伙伴在不同议题上合作:在北极安全上与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紧密协调;在贸易上推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与欧盟的连接,以创建一个涵盖15亿人的新贸易集团;在关键矿物上组建G7锚定的买家俱乐部,以分散供应链;在人工智能上与理念相近的民主国家合作。
这种做法的核心是创造“一张密集的贸易、投资、文化联系网络”,以便在未来面对挑战和机遇时可以依赖。卡尼以近期与中国的合作为例:中国同意降低对加拿大农产品的关税,加拿大则降低对中国制造电动汽车的关税。他承认并非所有伙伴都共享全部价值观,但在“明确的护栏”内,存在巨大的互利机会。这种“睁大眼睛的接触”正是务实主义的体现——在核心利益和价值观上划清红线,在可行领域寻求合作,同时不幻想回到过去。
前路:是共同行动,还是沦为菜单?
卡尼的达沃斯演讲最终归结为一个强有力的行动号召。他呼吁中等强国停止沉默,停止选择性批评,要“名实相符”地行动。这意味着要一致地应用标准,无论是针对盟友还是对手。当中等强国批评来自一个方向的经济胁迫,却对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胁迫保持沉默时,就依然是在“橱窗里保留标语”。
“强大者拥有他们的力量。但我们也有一些东西:能够停止伪装、能够直面现实、能够在国内增强实力、能够共同行动的能力。”卡尼的结束语充满决心。
这场演讲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标志着加拿大乃至一类国家战略叙事的转变。从冷战后的乐观全球化主义,到对大国竞争回归的焦虑适应,再到如今公开承认旧范式死亡并主动规划新路径。这不再是被动反应,而是试图塑造环境的主动作为。
卡尼的愿景能否实现,取决于诸多变量:其他中等强国(如澳大利亚、韩国、巴西及部分欧洲国家)是否共鸣并采取协调行动;欧盟等实体能否克服内部分歧,成为可靠的联盟支柱;大国竞争是走向某种危险的稳定,还是继续升级侵蚀合作空间。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世界格局的板块已经移动。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秩序或许曾是一个“有用的虚构”,但它的支柱已被侵蚀。中等强国正站在十字路口,要么各自为政,在霸权的阴影下争夺残羹冷炙;要么找到新的方式联合起来,利用其集体经济分量、外交网络和规范影响力,为这个“断裂”的时代撰写一条不同的脚本——一条不那么由纯粹权力支配,而仍为合作、规则和共享繁荣留有空间的脚本。
卡尼为加拿大选择了一条雄心勃勃且充满风险的道路。这条道路拒绝怀旧,也拒绝屈从。它基于一个清醒的认识:在餐桌上争取一席之地,需要的不再是请柬,而是自己带来的实力,以及与同桌者共同制定的新菜单。旧世界已死,新世界的餐桌正在布置之中。是成为食客,还是沦为菜肴,选择或许就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