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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信任赤字下的权力转移:美国影响力式微与中国角色重塑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3586 字 约 12 分钟阅读
全球信任赤字下的权力转移:美国影响力式微与中国角色重塑

2025年11月,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与牛津大学合作,在21个国家展开了一项覆盖近2.6万人的全球民意调查。这项调查的时间点颇为微妙——正值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年之际。调查结果描绘了一幅与传统认知大相径庭的国际格局图景:全球公众普遍预期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将在未来十年持续增长,而对美国的信任与期待却在同步下滑。特朗普政府激进的“美国优先”政策,非但没有巩固美国的领导地位,反而在许多人眼中,正加速将世界推向一个“中国优先”的多极化时代。

全球民意转向:中国影响力的认知崛起

调查数据显示,一种关于中国影响力上升的共识正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在几乎所有被调查的国家和地区,多数受访者都预期中国的全球影响力将在未来十年增强。这种预期在南非(83%)、巴西(72%)、土耳其(63%)等新兴经济体尤为强烈。即便在美国本土,也有54%的民众持相同看法;在欧盟十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等)的平均值也达到53%。印度(51%)和英国(50%)的民众也有一半以上认同这一趋势。

这种预期并非空穴来风,它深深植根于对中国经济与科技实力的具体感知。在欧盟,大多数民众相信中国将在未来十年主导全球电动汽车产业。在美国,尽管持此观点者尚未过半,但这一比例在过去两年间显著上升。可再生能源技术领域的情况也类似,认为中国将占据主导地位的看法已不再局限于中国国内,而是扩散到了美国和欧盟。这些认知直接关联着民众对日常生活和未来产业的判断,使得中国的“崛起”显得具体而可感。

更值得关注的是,全球公众对中国影响力增长的态度并非普遍的警惕或抗拒。除了乌克兰和韩国这两个地缘政治处境特殊的国家,大多数国家的民众并未将中国主要视为对手或敌手。在南非、俄罗斯、巴西、土耳其以及欧盟国家,半数或更多的受访者将中国视为“盟友”或“必要的合作伙伴”。自2024年以来,将北京视为“共享利益与价值观的盟友”的比例在南非、巴西和印度等国甚至有所上升。在南非,高达85%的民众视中国为必要伙伴或盟友;俄罗斯的这一比例为86%,巴西为73%。欧盟民众中,仍有45%的人将中国视为必要的合作伙伴。

这种相对积极的态度,催生了人们对未来双边关系进一步深化的预期。71%的南非人和52%的巴西人预计本国与中国的关系将在未来五年内加强。在俄罗斯和土耳其,也有相当比例的民众抱有同样期待。这意味着,在许多国家公众的认知中,一个多极化的世界秩序与“中国优先”的现实完全可以兼容,中国的崛起被视为符合大多数非西方国家利益的发展。

美国信任危机:从“自由灯塔”到“交易性大国”

与对中国影响力上升的普遍预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全球形象与信任度的显著下滑。调查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尽管许多人仍认为美国现在具有全球影响力且未来仍将举足轻重,但几乎没有人预期美国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增长。在美国的传统盟友圈,尤其是欧洲,这种信任流失最为触目惊心。

在欧盟十国,如今仅有16%的民众将美国视为盟友,而高达20%的人将其视为对手或敌人——在一些欧盟成员国,这一比例接近30%。英国的情况稍好,但也只有25%的人认为美国是共享利益与价值观的盟友。乌克兰的转变更具戏剧性:曾将美国视为最大盟友的乌克兰人,如今更多地将目光投向布鲁塞尔而非华盛顿。仅有18%的乌克兰人仍视美国为盟友,远低于去年同期的27%;与此同时,39%的人将欧盟视为盟友。印度是此次调查中唯一一个仍有超过半数(54%)民众视美国为盟友的国家。

这种信任危机的根源,直接关联到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转向与外交风格。特朗普的“美国优先”议程,表现为对盟友和对手 alike 征收高额关税、公开质疑北约等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以及副总统J.D.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对欧洲国家内政的尖锐批评。近期,特朗普及其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甚至拒绝排除对北约盟友丹麦的格陵兰岛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这些举动向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美国正从一个致力于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例外”国家,转变为一个追求自身利益的“正常”交易性大国

全球公众似乎接受了这一转变。在印度、土耳其、中国和乌克兰等国,有相当多的人认为特朗普至少在捍卫美国利益方面是“成功的”。然而,这种“成功”的代价是盟友的疏离和全球领导力的耗散。调查显示,在大多数国家,认为特朗普连任对美国人、其本国乃至世界和平有益的比例,较一年前普遍下降。曾经对特朗普回归抱有热烈期待的印度,其支持比例从2024年底的84%骤降至53%。

地缘认知重构:欧洲的困境与世界的再定位

全球权力感知的变迁,深刻改变了各国对彼此、尤其是对欧洲的看法。特朗普政府对美国地缘政治取向的重构,促使其他国家开始将欧洲视为独立的行为体,而不仅仅是美国政策的附庸。

最剧烈的认知变化发生在俄罗斯。随着特朗普政府竭力修复与普京的关系,俄罗斯人对华盛顿的敌意减弱,而将更多矛头指向欧洲。如今,51%的俄罗斯人将欧洲视为对手,高于去年的41%;而将美国视为对手的比例则从48%降至37%。这种变化并非双向的,美国公众——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哈里斯选民——仍普遍将俄罗斯视为对手。

乌克兰的视角则完全相反。近三分之二的乌克兰人预期本国与欧盟的关系将加强,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对美国抱有同样期待。三分之二的乌克兰人认为美欧的对乌政策存在差异。这标志着一个“欧洲时刻”的到来:基辅的安全与未来,如今更多地与布鲁塞尔而非华盛顿绑定。

中国的对欧认知也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转变。大多数中国人现在认为欧盟的对华政策与美国不同——而在过去,多数人认为二者相似。这种对欧盟独特性的认知,在中国的增长幅度超过其他任何国家(除巴西外)。尽管61%的中国人将美国视为威胁,但只有19%的人对欧盟持同样看法。这并非因为中国民众轻视欧盟;相反,中国是少数将欧盟视为大国的地方之一(59%的中国人认为欧盟是大国)。在中国民众眼中,美国主要是“对手”(45%),而欧盟则主要是“合作伙伴”(46%)。这种区分意味着,中国公众正将欧盟视为一个后美国时代多极化世界中独立的“一极”。

然而,欧洲人对自身的看法却远为悲观。调查确认,欧洲人是当今世界主要的悲观主义群体。大多数欧洲人不相信未来会对他们的国家、世界或个人带来任何好处。他们缺乏对欧盟能够与美国或中国平等打交道能力的信心,并且这种怀疑在过去12个月有所增长。相比之下,南非、巴西、中国和乌克兰的大多数人认为欧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特朗普和普京对欧洲的轻视与攻击性言论,可能通过欧洲大陆一系列反自由主义、民族主义民粹政党的放大,深刻塑造了欧洲人自身的认知。

这种不安全感直接转化为对加强防务的强烈支持。在欧洲各国,增加国防开支、恢复义务兵役制、甚至发展不依赖美国的欧洲核威慑力量,都获得了广泛民意支持。超过一半(52%)的欧洲人支持增加国防开支,对俄罗斯侵略(40%)和爆发重大欧洲战争(55%)的担忧普遍存在。

多极化世界的真正含义与欧洲的紧迫问题

本次民调揭示的世界,其本质既非拜登政府曾描绘的“民主与专制”二元对立的新冷战,也非简单的单极向另一极的权力转移。全球公众预期的,是一个由许多大小权力中心构成的多极化世界,中美作为两个超级大国并存,而其他国家则能更自由地在各极之间穿梭、选择。

因此,在巴西、南非、土耳其和俄罗斯等国,大多数民众认为本国“现实地可能”同时与中美保持良好关系。这种看法在韩国和印度也占主导。当被问及如果被迫在中美之间做出选择时,约一半的南非人和俄罗斯人会选择中国,约三分之一的土耳其人和巴西人也会如此。尽管特朗普对印度和巴西征收了高额关税,但大多数印度人和巴西人仍将自己置于美国阵营。南非的故事则截然不同:2023年9月,大多数南非人选择美国而非中国;但到2025年底,他们已转向加入中国阵营。特朗普拒绝邀请南非参加2026年G20会议的决定,无疑加剧了这一趋势。

这种新的秩序感,催生了不同地区的情绪分化。对未来的乐观情绪在印度和中国尤为强烈,两国人民可能对多极化世界及其本国在其中的地位感到积极。与之相对,则是一个以衰落的美国及其被抛弃的盟友为中心的“悲观主义轴心”,欧洲人和韩国人是其中的主要成员。

对于欧洲而言,ECFR的报告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警告:在一个美国行动正在助力“让中国再次伟大”、从而迎来真正多极化世界的时代,欧洲有可能被挤压甚至被忽视。特朗普对委内瑞拉的干预表明,他认为对一个大国而言,“被畏惧”比“被爱戴”更好。而欧洲人正在接受一个事实:即使是像丹麦这样美国曾经的亲密盟友,其格陵兰岛也可能面临被夺取的威胁,仿佛一个北约盟国成了敌国。

报告向欧洲领导人抛出了一系列紧迫问题:欧洲能否独自确保乌克兰的安全、自由与繁荣未来?如何在不被本国公民指责为阻碍和平道路的情况下,避免一场“肮脏的和平”?一个政治分裂的欧洲大陆,是否有足够的政策协调能力、力量和政治意愿,在军事上对抗俄罗斯、在经济上应对中国、在政治上抗衡美国(包括保护格陵兰)?还是应该拥抱一种“新哈布斯堡式”的实用主义,仅仅追求在当下极度脆弱的时刻生存下来?在廉价中国出口可能摧毁欧洲工业基础的同时,欧盟寻求与中国建立更紧密关系以补偿与美国弱化的联系,这又有多现实?与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志同道合的国家创建“新西方”是否还有希望?

欧洲公众似乎已经为“美国治下的和平”终结这一信息做好了准备。与三年前首次全球民调时人们看到的团结一致的跨大西洋西方相比,如今的对比非常鲜明。在一个后西方、“中国优先”的世界里,欧洲领导人需要在过度悲观和过度乐观之间找到平衡,既保持现实主义,又敢于大胆行动。在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他们需要找到新的方法,不仅是为了在一个多极化世界中生存,更是要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极——否则,就可能消失在众多其他力量之中。

全球民意的转向,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国际权力结构深层次的流变。它揭示的并非简单的“东升西降”,而是一个更加复杂、多元、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秩序正在分娩的阵痛之中。国家影响力的消长,最终取决于其行为能否赢得信任、其叙事能否引发共鸣、其愿景能否提供希望。当“美国优先”的号角吹响,世界听到的却可能是多极化时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