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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权力扩张:对美国及拉美民主规范的冲击

作者:dong 更新:2026年2月7日 3321 字 约 11 分钟阅读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权力扩张:对美国及拉美民主规范的冲击

2025年1月8日,当《纽约时报》的四名记者在椭圆形办公室向唐纳德·特朗普提问时,他们触及了一个核心问题。就在采访前,美国军方在未通知国会、更未获授权的情况下,于委内瑞拉采取行动,将尼古拉斯·马杜罗赶下台,并宣布控制这个拉美国家及其石油资源。记者们问,在全球舞台上,他的权力是否还有任何限制。特朗普的回答简洁而令人不安:“有。我自己的道德观。我自己的思想。这是唯一能约束我的东西。”

这个回答,与同一天在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另一件事形成了诡异的呼应。一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联邦特工,朝车内37岁的美国公民妮可·古德面部开枪,致其死亡。当时,古德正像全国许多公民一样,跟随联邦特工以抗议其行动,并警告社区即将发生的移民突袭。

从委内瑞拉的军事干预到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枪击,这两件看似遥远的事件,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届满一年之际,被证明是不可分割且紧密相连的。它们共同描绘了一幅图景:行政权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传统制衡机制失效,国内外的民主规范同时受到挤压。正如专栏作家莉迪亚·波尔格林所写,这代表了对宪法的冲击,模糊了执法与军事行动、立法权与行政权之间的界限,无论是在西半球还是在美国城市的街道上。

权力重构:行政分支的“帝王化”跃进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开局,并非始于温和的试探,而是一场权力的“闪击战”。2025年1月20日就职当天,一系列行政命令如洪水般涌出,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莫过于赦免所有因冲击国会大厦而被定罪的人。这不仅仅是一项政策,更是一份“不受追责”的政治宣言,为后续行动定下了基调。

一年来,这种通过行政命令直接施政的模式已成常态。从大幅收紧的驱逐出境政策、关闭难民项目,到戏剧性削减对外援助和研究经费,再到针对环境政策和科学机构的行动,特朗普政府绕开国会立法程序的意图十分明显。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凯文·克鲁斯指出,最显著的变化是“特朗普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全能的独裁者”。他声称并行使了以往任何总统都未曾尝试的权力,将总统职权“大幅扩展至宪法界限之外”。

这种扩张得以实现,依赖于一个关键的政治现实:一个由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和一个顺从的共和党占多数的最高法院。克鲁斯分析道,他们的行动与不作为,“在实践中终结了自建国以来一直是美国政府支柱的权力制衡”。国会并未扮演宪法预设的制衡角色,反而时常成为行政权力的助推器。最高法院则在关键裁决中,为总统扩权打开了绿灯。

以财政权为例,宪法明确规定“钱袋子”由国会掌控。然而,特朗普政府多次拒绝支出国会已拨付的款项,同时又试图动用未经批准的经费。宾夕法尼亚大学宪法学教授凯特·肖强调,这是“对三权分立的正面攻击”。总统篡夺了属于国会的权力,而最高法院的裁决在很大程度上为这种行为提供了便利,其影响将持续多年。

制度侵蚀:从“深层国家”到“问责崩溃”

特朗普权力扩张的另一个维度,是对联邦政府本身的系统性改造。其核心叙事是将专业、非政治化的官僚体系斥为“深层国家”,并对其发动持续攻击。这种攻击并非空谈,而是通过系统性的人事清洗和机构重组来实现的。

无数受法律保护、本应免于随意解职的公务员被撤换。联邦机构被任意更名、解散或功能扭曲。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等执法机构,被广泛认为已从法律执行部门,转变为服务于政治怨恨和个人意志的工具。民主党策略师雷切尔·比特克罗弗指出,这导致“联邦政府中已不存在任何能够要求与MAGA运动结盟者承担责任的力量”。她警告,美国正陷入一个“深坑”,当国家行为者造成伤害时,“只要这个政权继续掌权,就没有现实的责任追究预期”。

法治的基石正在联邦层面发生显著的功能性失灵。暴力行为在政府授权下实施却不受惩罚,本应介入的机制已不复存在。这种变化在移民执法领域尤为触目惊心。明尼阿波利斯的悲剧并非孤例,它反映的是一个“问责制已崩溃”的体系。就连在保守派和年轻男性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播客主乔·罗根也发出质问:“我们真的要变成盖世太保吗?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司法系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过去一年中,包括保守派在内的众多法官,以明确无误的语言对特朗普政府的反民主倾向表示深切担忧。“武断的”、“任性的”、“令人震惊的”等形容词频繁出现在反对其政策的判决书中。一位由里根任命的法官甚至直接质问政府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种族和LGBTQ群体的歧视,并痛心疾首地问道:“我们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吗?我们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政府的标准回应,是将任何做出不利裁决或发表反对意见的人贴上“疯子”或“激进分子”的标签。这背后是一套旨在瓦解事实与真相作为信息和辩论基础的长期战略。当司法部长对美联储主席发起前所未有的刑事调查时,前财长珍妮特·耶伦的警告振聋发聩:“如果你可以无缘无故地对敌人提出指控,那么我们就不再生活在一个法治社会了。”

辐射效应:拉美后院与全球秩序的动荡

特朗普的权力扩张绝非仅限于美国本土,其影响迅速外溢,首当其冲的便是被视为“后院”的拉丁美洲。对委内瑞拉的军事干预,是这一外交新范式最赤裸的展示。行动完全绕开国会,以单边方式推翻一个主权国家的政府,并公开宣称控制其石油资源。这标志着美国对拉美政策从传统的“门罗主义”干涉,转向了一种更加直接、更少顾忌、更具交易性的“新帝国主义”模式。

这一事件向拉美地区传递了明确信号:美国将更少地通过多边机构或外交渠道行事,而更多地依赖单边军事和经济胁迫。它削弱了美洲国家组织等区域机构本就脆弱的权威,并可能刺激该地区其他强人领袖进一步效仿威权统治模式,因为他们看到了与美国政府进行“交易”而非遵守民主规范的可能。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大幅削减对外援助,尤其是针对中美洲促进治理和法治的项目。分析显示,这种收缩并非简单的预算调整,而是有意为之的战略选择:放弃通过支持民主制度来维护长期稳定的路径,转而采用以即时威胁和惩罚为主的强制外交。从长远看,这可能加剧拉美地区的贫困、腐败和不稳定,最终导致移民北上的压力有增无减,与特朗普政府“封锁边境”的核心承诺背道而驰。

在全球层面,特朗普反复无常的关税威胁、对北约等盟友的公开蔑视、以及对格陵兰等领土的非常规主张,共同塑造了一个不可预测、交易至上的美国形象。有影响力的保守派分析家尤瓦尔·莱文认为,特朗普虽然兑现了关税和边境管控等竞选承诺,但他“破坏了人们认为联邦政府是一个可靠、可预测行为者的观念”。莱文指出,这种“短视行为”付出的代价远大于收益,因为一个可预测、可靠的政府所提供的稳定性,曾是美国人生活中一项巨大的“隐形补贴”。

脆弱的抵抗:民主韧性的最后防线

面对系统性的权力侵蚀,美国的民主制度是否已完全失守?答案是否定的,但防线已变得异常脆弱和零散。抵抗的力量正在多个层面以不同形式展开,尽管它们尚未能扭转大局。

司法系统仍然是关键战场。虽然最高法院的表现令人失望,但许多联邦下级法院成为了抵御行政权力扩张的堡垒。他们通过签发禁制令、驳回无理诉讼等方式,延缓或阻止了政府的一些最激进政策。宪法学教授凯特·肖将希望寄托于这些下级法院,以及“普通美国人为保护基本的宪法保障免于永久消失而进行的动员”。

国会中的民主党人利用少数派地位发起调查、举行听证,试图履行监督职责。然而,在共和党控制两院的情况下,这些努力大多难以转化为实质性的制衡立法。真正的考验将在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届时,选民的态度将决定国会能否恢复其宪法规定的制衡功能。

公民社会与媒体的角色变得至关重要,也更为危险。部分公务员仍在系统内部进行“软抵抗”,通过拖延、泄露信息或严格按照规章办事来对抗不当指令。独立媒体继续进行调查报道,尽管面临“人民公敌”的污名化和日益增长的法律威胁。公众的不满也在积聚。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始终未能突破40%。明尼阿波利斯事件后,过于残酷和非人道的行动被证明是不得人心的,甚至引发了部分保守派阵营的批评。

企业界、法律界和学术界的反应则复杂得多。一些科技巨头和大企业高管选择了沉默或妥协,担心成为报复目标。许多律师事务所和大学在面临压力时也显得犹豫。这种沉默本身,客观上为权力的进一步扩张扫清了障碍。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第一年,是美国宪政民主面临严峻压力测试的一年。总统权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扩张,国内外的民主规范同时受到挑战。这一过程并非通过一场政变完成,而是通过对现有制度的系统性扭曲、对问责机制的逐步瓦解以及对法治精神的持续腐蚀来实现的。

美国民主的韧性正在遭受考验。制度性的制衡——国会、法院、媒体——虽然 weakened,但尚未崩溃。公民社会的抵抗时隐时现。然而,权力扩张的惯性巨大,而制约力量分散且脆弱。历史的教训表明,民主的衰落往往不是一个突然事件,而是一个渐进过程,始于对规范的侵蚀,继而是制度的空转,最后才是权利的丧失。

未来三年,拉锯将继续。每一场法庭诉讼、每一次国会听证、每一篇调查报道、每一次街头抗议,都可能成为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关键砝码。最终问题在于,在一个权力日益集中于行政分支、制衡机制不断退让的体系中,那句“我们不是君主国”的司法宣言,是否还能从一项历史原则,转变为活生生的政治现实。答案将不仅决定美国的命运,也将为全球民主的未来提供一个至关重要的参照。